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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转载】干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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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9-25 14:02:17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1,
耿文秋家多了一个小女孩儿。小女孩儿三四岁的样子,名字叫干部。耿文秋觉得这个名字不大好,不像一个女孩儿家的名字。他试着把干部叫成小干,或者是小部,都不顺口。他也只好把小女孩儿叫成干部。

当过老师的耿文秋想给干部改一个名字,可干部的名字是干部的爸爸妈妈给起的,他没得到人家的授权,不好擅自给干部改名字。

干部不是耿文秋的孙女儿,也不是耿文秋的外孙女儿。干部跟耿文秋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,她是一个年轻妇女临时寄托在耿文秋家里的。

那天傍晚,下着小雨。耿文秋下楼遛了一会儿他的妞妞,回来正一边给妞妞梳头,一边用电吹风机给妞妞吹暖风,那个妇女领着一个小女孩儿找他来了。妇女问:这是耿老师的家吗?耿文秋答:我是耿文秋。尽管妞妞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双眼,妞妞还是发现来了两个生人,冲生人抓儿抓儿地叫了几声。小女孩儿吓得退着身子,紧紧挤在妇女的腿上。耿文秋把妞妞的背轻轻抚抚,说:妞妞,哎,妞妞。这一抚一喊,妞妞就不叫了。年轻妇女说: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心眼儿好,你对一只狗都这么好。耿文秋问她有什么事吗。她说是有点事。是耿文秋的老伴儿给妇女开的门,她让妇女有话到屋里说吧。妇女说,她爱人到外地出差去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她爸爸生病了,她要回老家看看。孩子一时没人看管,她想放在耿老师家里几天。她说这孩子不闹人,好带,到时候给口饭吃,饿不死就行了。耿文秋一听就答应了,他说可以可以,没问题。他丢下妞妞,转向小姑娘,说来,小姑娘,让爷爷看看。小姑娘看着耿文秋,却不过去,很怯生的样子。妇女推她的背,让她快喊爷爷。她不喊爷爷。妇女把她推开一点儿,她很快又退回去了。耿文秋继续跟小姑娘说话,他用很温和的口气问:小姑娘,你今年几岁了?叫什么名字呀?耿文秋是个高个子,他是蹲着身子跟小姑娘说话,这样小姑娘看他时就不用仰脸了。小姑娘还是不说话。妇女催她:说话呀,爷爷问你话呢!你在家里不是挺能说的嘛!妇女只得替小姑娘回答,她说这孩子快四岁了,名字叫干部。什么?叫干部?哪两个字?耿文秋问。妇女说:就是矿长书记那些个干部。耿文秋噢了一下,像是明白了。他让老伴儿快给干部找点好吃的。说罢,他禁不住乐了,他什么时候这样巴结过“干部”!

老伴儿给干部拿出一包筒装果味饼干,干部接下了。妇女教干部说:快说,谢谢奶奶。干部这次开口了,说谢谢奶奶。耿文秋笑了,说:原来小干部金口难开,谁给你好吃的,你才叫谁呀!

抓了个空子,老伴儿问妇女是哪儿的。妇女说:我就是咱矿上的呀。孩子她爸是采煤三队的工人,叫张胜民。我是工人家属,农转非来的。她手往西边一指,说:我们住在西下村,在农村租的房。老伴儿把张胜民这个名字念了一下,又问:那你回去几天?妇女说:老伴孩子在这儿放着,我回家时间不会长,也就四五天吧,顶多六天。耿文秋似乎不想让老伴儿再问人家了,他说好了,孩子放在这儿,你只管放心吧。老伴儿还有话说,她以说笑话的口气说:等你从家里回来,别说我们把你的孩子带瘦了就行。妇女说:哪能呢,你们家的,小狗都吃得这么肥。

说话间,干部已用牙把饼干的软包装撕开了,捏出一块饼干在吃。妞妞尾巴一摇一摇过来了,仰着脸,眼巴巴地看着干部的嘴。干部把饼干拿得高一些,免得被妞妞够到。

耿文秋还养有一只花喜鹊,花喜鹊像是刚得到最新消息,从阳台飞进厅里来了。

妇女和小姑娘都很惊奇。妇女哟了一声,说喜鹊怎么飞进屋里来了?

耿文秋说,这是他养的喜鹊。

妇女更加惊奇,说:喜鹊也能养,这事儿可没听说过!

耿文秋说:什么鸟儿都能养,就看你怎么养了。他轻吹了一声口哨,指指自己的肩,果然,喜鹊落在了他的肩头。喜鹊的头对着小姑娘一歪一探,像是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小朋友有所探究。耿文秋向喜鹊介绍说:这是新来的小朋友,她的名字叫干部。他还把喜鹊介绍给干部,说喜鹊的名字叫公主,怎么样,喜欢公主吗?干部点点头,表示喜欢。

妇女临走时,干部对妈妈有些不舍,说妈妈,你早点回来!干部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
妈妈说:你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,妈妈过几天就回来。她把裤子的口袋摸了摸,说:耿老师,要不我给您留点钱吧。

耿文秋说,留什么钱呢,真是开玩笑!好了,赶快抓紧时间,回家看你爸去吧!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3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2,
耿文秋的老伴儿为干部洗手,剪指甲,梳头。干部的小手不知道几天没洗了,指甲缝里都是灰垢。干部的头发不知几天没梳了,头发毛得像是生了锈,一梳一卡,梳都梳不通。她问干部:在家里,你妈不给你梳头吗?干部说:不梳,我妈光好睡觉。她说:哪有这样养孩子的,少睡会儿觉也得给孩子梳梳头呀!她捧住干部的小脑袋,凑在鼻子上闻闻,闻到了一股汗馊味。她让耿文秋也闻闻。耿文秋伸长鼻子一闻,马上张嘴,挤眼,缩鼻子,做出奇臭无比的样子,很夸张地对干部做出怪样。见干部被逗笑了,笑得露出一口奶白奶白的小白牙,他却说:真香,味道好极了!他安排老伴儿:不要梳了,马上给孩子洗头,用飘柔。

给干部洗着头,老伴儿发现干部耳朵后边和脖子里也有灰垢看来光洗头还不够,她干脆把干部的衣服全脱下来,把干部脱成一个光屁股,给她彻头彻尾地洗一下。反正她家用的是电热水器,只要电门开着,热水就源源不断。干部大概快知道害羞了,她给干部脱衣服时,干部有些不大情愿,还嘿嘿地直乐。

衣服刚脱光,妞妞挤开卫生间的门进来了,干部赶紧背过身子,说狗,狗。她说:没事儿,妞妞经常洗澡,妞妞可爱洗澡了。干部说:不,得让狗出去。她还是把妞妞说成狗。

耿文秋的老伴儿只好跟妞妞商量,说妞妞,你先出去,先给小姐姐洗完,再给你洗,好吧。妞妞乖,妞妞听话,妞妞是个好孩子,哎,好好,去吧。

妞妞出去后,她把卫生间的门插上了。干部问:那,喜鹊也洗澡吗?耿文秋的老伴儿说:你说公主呀,公主当然洗澡了。公主不用别人给它洗,都是它自己洗,给它点清水就行了。

给干部洗完了澡,耿文秋的老伴觉得孩子的秋衣秋裤也不能穿了,秋衣秋裤脏了旧了不说,袖口裤口还烂了。正好她家里放的有外孙女淘汰下来的两套秋衣秋裤,她找出一套,给干部换上了。巧了,衣服穿上正合适。说是淘汰下来的衣服,不旧不破,洗得干干净净,跟新衣服也差不多。

晚上做晚饭时,耿文秋征求干部的意见,问干部想吃什么,就让奶奶给她做。干部仰着脑袋,直转小眼珠,她说:我想,我想一一耿文秋说:只管说嘛,不要客气。干部总算说出来了,她说:我想吃火烧夹猪头肉。

耿文秋和老伴儿互相看看,等于在会心地交流。他们交流的内容是:现在谁还吃猪头肉呢,看来这孩子在家里没怎么吃过肉。可家里既没有火烧,也没有猪头肉。

耿文秋说好好好,我马上去买。他骑车跑到附近镇里,才把火烧夹猪头肉买回来了。火烧是以面烤的白火烧,里边夹着一包猪头肉。他用塑料袋把火烧包着,回到家,火烧还是热的。

他一把火烧拿出来,干部的手就伸过来了。他说:叫爷爷。这一次干部没有拒绝,脆脆地叫了一声爷爷。耿文秋长长地答应了一声,说这就对了,我不信喂不熟你,过不了几天,我就把你喂成第二个小公主,我们家的第二个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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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3:31 | 显示全部楼层
3,
耿文秋已从矿区小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下来。老伴儿是矿上的家属,本来就没有工作。现在两口子除了养养狗,喂喂鸟,种种花,没什么要紧事。带一个孩子,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,说不定还能增添一点乐趣。

老伴上街买菜,让干部也跟她去。她一手提着提篮,一手拉着干部的手,走一步扯一步。干部叫奶奶已叫得很上口。干部指香蕉,奶奶就给她买香蕉。干部说想吃烤白薯,奶奶就给她买烤白薯。

在家里,耿文秋找出外孙女儿留下的数字卡片,一张一张教干部数数儿,从一数到五,从五数到十。家里还有不少外孙女儿留下的玩具,有布娃娃、绒绒兔、还有积木,干部想玩什么就玩什么。

耿文秋下楼到小花园里遛妞妞,同时招呼着干部,说:小干部,走。一些邻居没见过干部,问耿文秋:这不是你的外孙女儿吧?耿文秋说:是呀,喊我爷爷,不是我外孙女儿是谁!人家又问:你外孙女儿不是上学了吗?耿文秋说,我那个外孙女是上学去了,这是又一个外孙女儿呀。有人知道了这个小丫头的名字叫干部,跟耿文秋开玩笑说:耿老师你们家不得了呀,小丫头这么大点儿就当上了干部,将来不知会干到哪一步(部)呢!耿文秋说:条条大路通北京,干到哪一步算哪一步。

这就是说,耿文秋两口子替人家照看几天孩子,没人提出异议。都在一个矿住着,别家有了困难,伸手帮一把是应该的,耿文秋两口子是在做好事。他们两口子的确把干部照顾得很好,对自家的亲外孙女艺艺也不过如此。

只是有一天,耿文秋带着干部和妞妞在路边走时,被下班路过的女儿看到了。

女儿从车上下来,问耿文秋:这孩子是谁?耿文秋说了是谁谁。女儿没夸爸爸是在做好事,却说:她为啥不把孩子放在托儿所里?耿文秋说:就几天时间,托儿所可能不收吧。女儿说,怎么不收,只要给钱,托儿所肯定收。他们家给您留钱了吗?耿文秋不高兴了,皱起了眉头,说: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?你把你爸看成什么人了!女儿说,那不行,我的父母年纪都不小了,我还想让我父母享享清闲呢,他们凭什么这样用人不当事,我得去找他们。

耿文秋怕女儿真的去找人家,那样就不好了,说:你找人家干什么,人家说四五天,说不定明天就把孩子接走了。女儿说:接走就算了,要是不接走,我真的去找他们。

干部听出这个骑车的阿姨说的是她,好像一点都不欢迎她,眼睛里有些害怕,她抱住耿文秋的腿,说爷爷,咱走,咱回家。

女儿把干部看了看,说这孩子模样儿倒挺乖的,便问她:小姑娘,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呀?

干部脸一扭,把脸埋在爷爷腿上,不理她。

女儿说:这小丫头片子,人小鬼大,还跟我来劲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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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4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4,
干部的妈妈说的是回家四五天,第五天一吃过早饭,耿文秋的老伴儿就开始为干部梳洗打扮。她给干部洗了头,洗了脸。给干部脸上搽了香香,还用红绢带给干部扎了一个弯弯的小辫。另外,她给干部买了一套新崭崭的花外衣,也给干部穿上了,把干部收拾打扮得像一个准备过年的小花妮子。给干部梳小辫时,她问干部:想你妈妈吗?干部说想。她又问:那,等你妈妈把你接走了,你还想奶奶吗?干部也说想。她们的对话耿文秋都听见了,耿文秋也问干部:那你想爷爷吗?干部已学会了跟爷爷逗着玩,她说:不想。为什么?干部的小眼珠转了转,像是想了想,说:爷爷长得太高了。说完就笑了。

耿文秋说:好,那爷爷长矮点儿,他说变,变。每说一个变,就往下蹲得矮一截。变到最后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了,差点闹了个仰巴叉。

爷爷的变,可把干部乐坏了,她指着爷爷,想指出爷爷是骗人,却笑得说不出话来。

爷爷说:你这个小鬼头,把爷爷的屁股摔烂吧。

这天,干部的妈妈没有把干部接走。第六天,干部的妈妈仍没有出现。干部的妈妈说过,她回家顶多六天。那么到第七天,干部的妈妈怎么也得回来了吧!这天,他们一天都没有下楼,从早等到午,从午等到晚,可还是不见干部的妈妈露面。

老伴儿把耿文秋悄悄拉到一边,问他怎么回事。耿文秋说:什么怎么回事,再等等就是了。回家看病人,这事最没准儿。人吃五谷杂粮,谁能不生病呢!

星期天上午,女儿带着艺艺回娘家来了,女儿跟退休前的父亲一样,是矿区小学的老师。而女儿的女儿艺艺,是由姥姥带大的。差不多每过一两个星期,女儿都会带着艺艺回娘家看姥姥姥爷一次。女儿一进家,样子有些惊奇,她哟了一声:这孩子怎么还没接走!

耿文秋赶紧给女儿打了打手势,意思是不让女儿当着干部的面说这样的话,说话也不要使用这样厌烦的口气。别以为孩子年纪小不懂事,其实孩子的心灵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。

女儿似乎不管这些,她说:我看这里边有问题。

这边,艺艺喊着姥姥,姥姥喊着艺艺,姥姥向艺艺张开了双臂。妞妞也跑到艺艺脚前,小身子一立一立,对艺艺表示热烈欢迎。

干部在一旁看奶奶和艺艺亲热,样子像是有些失意。

耿文秋怕干部受冷落,拉了干部的手,到小屋里,教干部用积木搭小房子。

女儿对耿文秋招手,说:爸,你过来一下。他们一起到耿文秋的卧室里去了。耿文秋刚离开,干部就哗啦一下,把搭了半截的小房子推倒了,积木的砖头瓦块撒了一地。

女儿把门关上,还是说:这里边肯定有问题。耿文秋不服,说:有什么问题?女儿说:把孩子往这儿一丢,一去不回头,这本身就是问题,很值得怀疑。耿文秋不能同意女儿的怀疑,他说:你们这帮孩子,看问题就是偏激,老是不把人家往好的方面想,遇到一点儿事就疑神疑鬼。你想想,现在只许生一个孩子,各家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,人家对独生子女疼还疼不够呢,难道还会舍得丢弃不成!女儿说:这很难说,现在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。我建议你马上到采煤队,问问有没有孩子的爸爸这个人。据我所知,采煤队的工人天天下井,一般没什么出差任务,他出差怎么去这么长时间。

可是,耿文秋忘了干部的爸爸在哪个采煤队,人家的名字他也没记。这时老伴儿也过来了,老伴儿提醒他说:在采煤三队,名字叫张胜民,我都记着呢!

在小屋里,干部突然哭起来了,哭得声音很大,是艺艺在和干部闹气。艺艺不想让干部待在她原来住的小屋里,也不让干部动她的玩具。干部每拿一样玩具,她就命干部不许动,放下。干部不放下,她就从干部手里把玩具夺下来。比如干部刚抱起布娃娃,艺艺上去,两手掐住布娃娃的脖子,一下子就把布娃娃夺走了。艺艺夺走了布娃娃,自己并不抱,把布娃娃甩在了小床上。布娃娃是带响的,在床上吱哇叫了一下。

艺艺对干部说:你是谁?我不认识你。这是我姥姥家,你走吧!于是干部就哭了。

耿文秋的老伴儿到小屋一看,就明白了怎么回事,她对艺艺说:艺艺,妹妹是小的,你是姐姐,得让着小妹妹点儿。

干部见奶奶帮她说话,哭得更委屈,喊着奶奶奶奶,抱住了奶奶的腿。

艺艺把干部拉开了,自己靠在姥姥腿上,说,这是我姥姥,不是你奶奶!

耿文秋和女儿从屋里出来了,耿文秋对干部说:好好别哭了,你到爷爷这里来。

不料艺艺又提前跑到姥爷面前,两条胳膊伸成一根栏杆模样,把干部挡住了。她说:这是我姥爷,不是你爷爷。

女儿吵了艺艺,说:艺艺,不懂事!

艺艺见妈妈对她立眉瞪眼,说:我不跟你们好了,你们都向着她,不向着我。艺艺也哭起来了。她用胳膊来回拉着眼睛,哭得声音也很大。

两个孩子像是展开了比赛,看谁哭得更响,看谁的哭声能盖过对方。

女儿说:干脆,我带艺艺走吧,我们下个星期天再来。

耿文秋听出女儿说的是气话,他也有些生气。这个家里怎么就容不下别人家的一个小孩子呢!

老伴儿当然舍不得让女儿和外孙女儿走,亲是亲,疏是疏,里是里,外是外,她不能为了让别人家的孩子不哭,就让自己的孩子走。她说:走啥走,谁都不能走,一会儿我给我们艺艺做好吃的。她把艺艺拉在怀里,给艺艺擦眼泪,说艺艺乖,艺艺不哭。艺艺还是对干部不依不饶,指着干部说:我就是不喜欢她!

见两个小孩子一时很难和好,耿文秋只好说:这样吧,我带干部下去玩玩。

他把干部抱下楼,用自行车带着干部到采煤三队找张胜民去了。干部的妈妈没回来,他就找一下干部的爸爸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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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4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5,
来到采煤三队的队部,人家听说他要找张胜民,没有马上告诉他张胜民在哪里,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,问他和张胜民是什么关系。他和张胜民是什么关系呢?这个这个,他说没什么关系。没什么关系你找他干什么?人家换了一个角度,问他是张胜民的什么人。这让耿文秋有点烦,不就是一个采煤队嘛,又不是什么衙门,找个人还要问三问四。他说:你就说张胜民在不在吧?这人仍不正面回答他,大声喊王书记,说有人找张胜民。王书记从另一间屋过来了,认出了耿文秋,他说:这不是耿老师吗,您找张胜民有什么事?耿文秋说:是我。这是张胜民的女儿。他想把抱着的张胜民的女儿让王书记看一下,表明他来找张胜民不是无缘无故的。然而干部却向后扭着头,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似乎不愿让别人看到她。王书记问:张胜民的孩子怎么在您这里?耿文秋把张胜民的妻子托他照管孩子的事对王书记讲了。王书记说噢,原来是这样。王书记和那个喊他过来的人相视笑了一下,笑得像是有些深意。王书记说:耿老师,您也不是外人,情况是这样的。说到这里,王书记用手指指张胜民的女儿,问耿文秋:当着孩子的面,没事吧?耿文秋急于知道张胜民的情况,说没事儿。王书记这才把张胜民的情况对耿文秋说了。原来张胜民有替毒贩子藏匿毒品的嫌疑,公安人员正在调查他。张胜民大概听到了风声,就逃跑了。已经八九个月了,矿上队里都没得到张胜民什么消息。

王书记希望耿文秋在这个事情上提高警惕,要是听到有关张胜民的消息,请及时与矿上或队里联系。耿文秋说知道了。

这叫什么事儿呢,他来找张胜民没找到,人家却要他注意提供张胜民的消息。他不免想起女儿的话,女儿说这里面有问题,看来真可能有点问题。

耿文秋没有马上回家,他用自行车推着干部,走走停停,样子有些犹豫。他要是这会儿回去,女儿一定会看出他的情绪不对,女儿若问起来,他怎么说呢?不说吧,恐怕隐瞒不住。说了实话吧,他面子上有些过不去。在女儿面前,他还要保持着做父亲的面子。

干部问他干嘛老推着车子不骑。他说不着急,他想点事儿。干部问:我爸爸是坏人吗?耿文秋说:这不是小孩子打听的事儿。他站下了,对着干部看,像是对无名妇女托他看管的这个孩子重新有所审视。干部的眼睛清澈如水,他一眼就从干部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干部一点也不躲避,他看干部,干部也看他。干部笑嘻嘻的,用一根指头点着他的两只眼睛,说他的眼睛里有两个小人儿。他看出来了,不管孩子的父母怎样,这孩子还是天真的,可爱的。

路边有卖汽水的,干部说:爷爷,我喝汽水。耿文秋说:好,爷爷给你买汽水。喝完了汽水,他问干部还想喝什么,吃什么。干部说:爷爷,咱下馆子吧。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儿,就想着下馆子,这是耿文秋没想到的。他问干部:你下过馆子吗?干部说没有。你知道馆子是干什么的吗?干部摇头说不知道。那你为什么要下馆子呢?干部说:我爸爸说的,他要是挣好多好多的钱,就带我下馆子。噢,原来是这样。他对干部说,馆子就是饭馆,就是吃饭的地方,知道了吗?干部问:咱家也是馆子吗?耿文秋说不是。咱家也是吃饭的地方呀!耿文秋说:馆子是专门吃饭的地方。干脆,我带你到饭馆吃一顿吧。

他给老伴儿打了个电话,说他和干部中午不回家吃饭了。老伴儿问为什么。他说,他和干部在外面随便吃一点儿,吃完饭就顺便到西下村,看看干部的妈妈回来没有。

打电话之前,他还没打算去西下村。老伴儿一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吃饭,他才觉得应该找一个像样的理由,不然的话,女儿和外孙女儿来了,他不回家吃饭,像是和谁赌气似的,是不合适的。

他这样一说,老伴儿果然不说什么了。

在一家小饭馆里吃过饭,耿文秋带干部找到西下村张胜民租住的房子看过,更感失望,心里疑团也更大。那是一间破旧的平房,窗户上钉的塑料纸被风撕成了碎片,门上坠着一把黑疙瘩锁。他打听着一找到这间房子,女房东就前后左右跟定他,让他把房租交了。房租说的是一个月一交,过罢春节都四个月了,房租还一分钱没交。耿文秋问女房东,孩子的妈妈最近回来过没有。女房东说:老是欠着房租,她哪好意思回来。你这当长辈的,替她把房租交了,她就该回来了。

耿文秋否认他是什么长辈,他说:我根本不认识他们。女房东一听有些急眼,说:你不能这样说话,大干部喊你爷爷,你不是张胜民的爸爸是谁!耿文秋赶紧解释,说他姓耿,叫耿文秋,是矿上的退休教师。孩子的妈妈把孩子托给他,说是五六天就回来,都快十天了,也不见孩子的妈妈回来,他也正为这事着急呢!

这时院子里来了几个女房东的邻居,也都是女的。她们都把干部叫成大干部,说大干部,你妈妈呢,你妈妈不要你了吧!

耿文秋说:你们不要这样说话。

干部的嘴一扁一扁,喊着妈妈妈妈,就哭起来了。

耿文秋说:看看,孩子哭了吧。

哭哭怕什么!那些女的都笑了。

耿文秋听见其中一个女的小声对别的女人说:听说大干部的妈妈到城里陪人跳舞去了,跳一晚上一百块钱呢!女人们对这个话题似乎很感兴趣,她们凑得近些,叽叽喳喳说去了。耿文秋怕干部听到这些话,推起车子走了。女房东大概还想让耿文秋替张胜民交房租,说:你别走哇!

耿文秋怕女房东抓住他的自行车,迈上自行车,只管走了。

耿文秋下午回到家,女儿和艺艺已经走了。他跟老伴儿说,采煤三队和西下村他都去了。老伴儿看着他,他躲着眼,没有跟老伴儿完全说实话。他说得很简单,说张胜民出差还没回来,干部的妈妈也没回家。他说别着急,再等等吧。老伴儿问:张胜民到哪里出差去了?耿文秋说他没问。你为啥不问问呢?什么都不问,你干什么去了?耿文秋心虚,就使了高声,他说:你说我干什么去了?我问那么多干啥,让人家烦我呀!

耿文秋不想承认也不行,从目前他所了解的情况看,女儿的看法基本得到证实。这就是说,人家把孩子送给他看管,很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诡计,只要他把孩子接收下来,人家就不一定把孩子取走了。人家或许搞了调查,知道他们两口子喜欢动物,喜欢孩子,现在又没什么事,所以就把孩子送到他家来了。可是,小孩子再小也是一口人哪,收留一口人,比不得喂一条狗,养一只喜鹊,可不是开玩笑的。狗,喂了也就喂了;喜鹊,养了也就养了;而收留一口人,是需要名分的,无名无分,政策是不允许的。

别看耿文秋表面镇静,对干部该怎样还怎样,他心里已有些着急。

这天晚上吃过晚饭,他跟老伴儿说出去有点事儿,骑车进城去了。别人说干部的妈妈在城里舞厅陪人家跳舞,他要去找一下试试。耿文秋就是这样的脾气,自己惹下的麻烦,他总是愿意自己悄悄地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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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5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6,
这座城因煤而兴,也叫煤城。城市不大,舞厅也不是很多。耿文秋只找了两家舞厅,就把干部的妈妈找到了。

进舞厅要买门票,男的五十块一张,女的三十块一张,没门票就不许进。耿文秋会打篮球,不会跳舞。他不懂得,女的跳舞为什么比男的便宜。难道因为女的一般身材比较小,占地方小一些?

舞厅门口站着不少浓妆艳抹的女人,每进来一个男人,那些女人就争相围上去,叫着老板,说带我进去吧,我陪您。耿文秋把门口的女人逐个看了看,没有发现干部的妈妈。他只得买了一张门票,到舞厅里边找。门票是贵了点儿,他认了。他举着门票,说他不是老板,是来找人的,把那些女的摆脱了。

在第二家舞厅昏暗的灯光里,耿文秋瞅了好一会儿,才把干部的妈妈认准了。干部的妈妈正跟一个白头发的男人跳舞,白头发把她搂得很紧。说是跳舞,他们并不怎么跳,就那么站在那里,身子一鼓球一鼓球的。耿文秋又恶心,又生气。这个女人,哪是回家看她爸爸,原来她爸爸在舞厅里,谁给她小费,谁就是她爸爸,骗子!

等一曲结束,耿文秋向她走过去。她竟没认出耿文秋,大概以为这个高个子男人是邀她跳舞的,说不不不,我只跟这位老板跳。

耿文秋说:你不认识我了?你不是说回家看你爸爸吗?她这才把耿文秋认出来了,说耿老师,对不起对不起。她把耿文秋拉了一下,两个到舞池边上去了。她说,她爸爸确实病了,正在医院里住着,因为欠着医院的医疗费,她得抓紧时间挣点儿钱。耿文秋不再相信她的话,说:你再急着挣钱,也得看看你女儿呀,也得先把你女儿接走呀,老把孩子放在我家里,这算怎么回事!我连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呢,你叫什么名字?她说,她叫胡凤提。胡凤提还是说对不起,她说等她干完了这场活儿,马上去耿老师家接她女儿。

不知她从哪儿摸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钱来,递给耿文秋,说这点钱算是干部这些天的生活费。耿文秋挡着胡凤提的钱,说去去去,你这是侮辱我。

音乐又起,白头发过来了,手掌向上,冲怀里连连勾着手指头。今晚他定是把胡凤提承包了,不许别的男人再对胡凤提染指。白头发顺便把耿文秋瞥了一眼,目光极其蔑视。

耿文秋到舞厅外面去了,他准备一直等到舞会结束,等到胡凤提出来时,他让胡凤提把自己的女儿领回去。然而耿文秋再次上当,跳舞的人散尽了,舞厅的看门人把门关上了,却不见胡凤提出来。耿文秋问看门人,这个舞厅是不是有后门。看门人说:你这话问的,哪个舞厅没有后门!

此后,耿文秋没有再到其他舞厅里找过胡凤提,他花不起门票,跟胡凤提打不起游击。再说,既然胡凤提成心躲他,这女人极有可能会转移到外地。

那么干部怎么办?他们把干部带到何时才是尽期?老伴儿对耿文秋露出了埋怨之意,她说:这都是你大包大揽揽下的好事。耿文秋说:你不要埋怨我,当时你也没说不同意。老伴儿说:你都说了可以了,我怎么能说不同意!我还问问人家的名字,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,就说可以可以,我看这麻烦是你自找的。

老伴儿出去买菜,不愿再带干部。干部要求:奶奶,我跟你去。奶奶说:别去了,跟你爷爷在家里玩吧。

女儿打来电话,问那个孩子接走没有。耿文秋说没有。女儿说:您赶快到派出所报案,让派出所帮助处理。耿文秋问:派出所怎么处理?女儿说:应该按弃婴处理。耿文秋说:这样对孩子很不好,孩子本身是无辜的。女儿说:你管她好不好呢,她的父母都不要她了,别人怎么管得起!

听耿文秋说了孩子的情况,派出所的民警没有安慰耿文秋,更没有表扬耿文秋,民警的态度相当严肃,说这个孩子不好处理。民警的意见,孩子还只能放在耿文秋那里。但民警说可以帮助查找孩子的父母,等找到了孩子的父母,再通知耿文秋。民警最后说的话让耿文秋极不舒服,民警说:你既然接收了这个孩子,就要对孩子负责,不能虐待孩子,更不能让孩子的生命安全出什么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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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5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7,
一个月过去了,干部还在耿文秋家里。两个月过去了,民警帮助查找干部父母的事仍没有消息。女儿也不到娘家来了。老伴儿一生气,住到了女儿家里。

干部似乎也不愿意老住在爷爷家里,她几乎每天都抹眼泪,说:爷爷,我要妈妈,我要妈妈!

耿文秋毫无办法,他说:你妈妈说的是来接你,她不来了,怎么办呢!

邻居们知道耿文秋遇到了棘手的事,都拿这件事当笑谈,他们说,耿老师捡了个干部,以为是个便宜,不料捡来的是个讨债的。也有人说,这不奇怪,干部嘛,哪个不是讨债的!

耿文秋不愿听到这样的玩笑,他下楼溜妞妞时,就不带干部了。

干部一个人在家里,想抱抱公主玩。公主大概不想让她抱,她一伸手,公主就躲开了。你不让我抱,我偏要抱你。干部的犟劲上来了,带有一些赌气的性质。她把公主追得到处乱飞,公主从笼子里飞到阳台上,又从阳台上飞到客厅里。客厅上方的吊扇是开着的,公主撞着了吊扇,噗嗒落在了地上。吊扇的扇叶子如大刀片子,飞转起来是很锋利的。公主等于撞在飞转的刀口上,悲惨的结果可想而知。干部以为公主终于让她抱了,可她一动,公主就一软,公主原来漂亮的羽毛变得乱纷纷的,地板上洒着点点血迹。

干部刚要把死了的公主藏起来,耿文秋进屋来了。干部怕爷爷吵她,把公主的尸体往地上一扔,跑到小屋里去了。

耿文秋双手捧起公主,他的手是颤抖的。这原来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喜鹊,经耿文秋精心治伤,精心饲养,喜鹊才一天天长大了,成了耿文秋的好朋友。他跟公主是很有感情的。可是,他没有吵干部,只是喃喃地说:这是怎么搞的!这其中包括干部的事,他还是说:这是怎么搞的呢?

谁也想不到,这样说着说着,他竟突然哭起来了。他越哭越痛,哭得噢噢的。光哭不算,他的头抵在墙上,还用手拍开了墙壁。他这种哭法,哪像是一个男人,简直像是一个妇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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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06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作者:刘庆邦,1951年出生于河南沈丘。
当过农民、矿工和记者。
小说《神木》改编的电影《盲井》获银熊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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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5 14:11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小说的原名《大活人》,我对小女孩的名字印象深刻,于是转载改名《干部》。

干部该何去何从,今后的命运会如何?

大好人耿文秋老人又该如何?原本的善良好心让他抓到手里这样的烫山芋,他还敢做好事吗?

有谁为小说写个续集?关于干部,关于好人耿文秋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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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9-25 22:51:47 | 显示全部楼层
微微 发表于 2018-9-25 14:11
小说的原名《大活人》,我对小女孩的名字印象深刻,于是转载改名《干部》。

干部该何去何从,今后的命运 ...

我觉得谁接都是一个错误,留在心理吧,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,这体现个人的性格,换我绝对起诉她娘,干部强行送回她娘,她娘耍赖直接报警,我考虑更多的是自家人的感受,而且得出的结论是,瞎做什么好人,收不了场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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